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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5章 蒼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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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5章 蒼茫

三個月後。

雪嶺蒼茫,北風呼嘯。

一隊車馬艱難跋涉於及膝厚的雪地之間,拉貨的馬顯然疲憊不堪,鬃毛板結、皮毛臟汙,艱難地行於雪地之上。

這是一列東荒的商隊,四極大陸合並之後,許多商人嗅到商機,攜著各地稀奇物件前去交易。這支商隊也是如此。

商隊首領是位散修,修為不高,只有金丹。商隊成員多為築基。這支商隊背靠焆都商會,在東荒行商多年,也打出名聲。這次,他們代表商隊,前往北境通商。

四極大陸初合並,眾人還處於惶恐之際,四極大陸之人起初並未接觸。後來,眾修士漸漸開始派出商隊,前往彼方之地交涉。

忽然,為首的馬發出一聲驚惶的嘶鳴,它的蹄子一滑,陷入了雪坑中,竟跪了下去。它似乎耗盡了氣力,伏在地上不住哀鳴。

商隊首領跳下貨廂,狠狠抽了口水煙,他探出那雙戴著鹿皮手套粗糙的手,仔細檢查了馬的傷勢,回頭喊道:“娘的,腿折了,救不活了,拿匕首來!”

夥計忙扔過去一把匕首,首領嘆道:“對不住了,兄弟。”

這些馬有妖獸血統,對商隊來說,馬匹的確是朝夕相處的兄弟,可馬在這麽寒冷的地方摔斷了腿,只能是死路一條。

與其讓它凍死,還不如給個痛快。

首領果斷地一刀割斷馬的喉嚨,殷紅的血染紅了雪地。馬的四肢抽搐了幾下,很快不動了。首領喝道:“來幾個人剝皮,將肉烤了,全隊休整!”

誰也沒料到北境邊境如此難越,茫茫三千裏雪嶺,商隊成員多數無法辟谷,幹糧已經不剩多少,必須省著吃。就連死去的馬,也不能浪費。馬活著的時候,商隊將它們看得無比金貴,但死了,也只能吃肉。

這對他們來說是很尋常的事情。

篝火升起來了,商隊成員皆埋頭不語,低頭惡狠狠地啃著馬肉。馬肉只灑了點鹽巴,口感很糙。首領將水袋裏的燒酒分給眾人,眾人便沈默地吃著。在這冰天雪地之中,酒是唯一能暖身子的東西。

首領斥道:“快些吃,吃完了將痕跡掩埋上,換一處地方。天黑之後妖獸出沒,火光可能會引來妖!”

雖說多數妖獸懼火,可也有一部分妖獸會循著火光狩獵人類,例如冬眠蘇醒的人熊。

人熊皮糙肉厚,根本不怕火,人熊冬眠並非一直睡過去。隔幾天會因饑餓蘇醒,它們脾氣不好又饑餓,基本逮到什麽吃什麽。

首領罵道:“北境這群修士,為何建城在這麽偏的地方?”

遠方忽然傳來悠遠的狼嚎。

狼嚎一聲接一聲,此起彼伏、連綿不斷。首領臉色瞬間大變:“糟了,是狼群!”

狼嚎聲越來越近,眾人在風雪裏望見了數只綠油油的眼,於黑暗之中猶如鬼火。

他當機立斷:“圍在一起!保住貨物!”

群狼漸漸在風雪裏顯出身形,這群雪狼極為健壯,為首的是一頭壯年雪狼,它毛發雪白,足有一人高,額頭嵌了枚菱形冰晶,飛雪竟圍繞它的周身起舞,狼已經能掌握冰雪,顯然是頭修為不低的妖獸。

其餘幾頭狼跟在它們身後,壯年狼有四頭,後面半大的青年狼躍躍欲試,還有匹帶著狼崽的雌狼。狼崽縮在母親肚子下面,好奇地探頭探腦。它們都已生出妖紋。

首領攥緊了手中的刀。其餘的商隊成員也掏出武器,氣氛劍拔弩張。

群狼向他們緩緩走過來。

商隊成員等待著首領的手勢,只要他下令,立馬會發起攻擊。

百步。

五十步。

二十步。

巨狼近在眼前,首領似乎嗅到了它們口中的腥臭。首領暗中捏了手勢,就要下令進攻。

可雪狼卻輕盈一越,越過了他們。

首領滿心疑惑,手勢收了回去,雪狼群越過他們。綠油油的眼直勾勾往他們身後盯。首領不知這是否是狡詐狼群的計謀,絲毫不敢放松,脖子後面盡是冷汗。

風雪中,漸漸顯出兩道人影。

首領:“!”

莫非這群狼,是沖著這兩個勢單力孤的旅人而去?商隊有武器,人也更多,是塊硬骨頭。狡詐的狼群顯然會選擇勢單力孤的旅人。

他心思急轉:是救,還是不救?若是救,惹火上身該怎麽辦?

狼群加快了速度,向那兩道人影奔去。首領一咬牙,做出手勢,要商隊守住貨物。自己則握緊了刀,向那兩道人影逼近。

他的心臟撞擊著胸膛。

終於,首領大吼一聲,向狼群沖去。可剛至它們眼前,首領卻怔住了,張大了嘴。

那兩人是修士打扮。身披白裘的人眉眼清麗俊秀,烏發如墨。狹長的眼卻顯出幾分淩厲,他清瘦而高挑,站在雪中就像風中勁竹。

他身後的青年抱著臂,他一頭銀發淩亂散落,頭頂不安分地翹起幾縷頭發。青年五官深邃、英俊無匹,隱隱透著野性。分明是風雪裏,他卻只著束袖短衣,短衣下肌肉精壯。

更令他驚愕的是,那群兇悍的雪狼竟然對那白裘修士屈下前肢,垂下尾巴,口中發出嗚嗚的撒嬌聲。雌狼甚至叼著自己的狼崽,主動放在那人手裏。

這兩人正是逄風與南離。

初步與青鴻一同處理了四極大陸的事宜後,兩人便踏上了前往北境之旅。

掌心的狼崽毛茸茸軟乎乎,人有嬰兒肥,其實狼也一樣。南離小時候比它還肉乎乎,直到開始長個子才瘦下來。

逄風拎起狼崽,捏圓揉扁。狼崽也不懼生,妖神的氣息讓它本能親近,直舔他的手。

他伸出手指,點了點狼崽的額頭。一道純澈的幽熒靈力湧入狼崽體內,狼崽原本不穩定的妖紋瞬間穩固住了。

逄風輕輕放下狼崽,狼崽回到母親身畔。雌狼欣喜地拱著它。南離的手臂不知何時攥住了他的腰。

逄風:“……”

這狼怎麽又吃醋了?

別看南離如今穿的束袖短衣,可他雖然變異出火屬性,畢竟是雪狼,哪有怕冷的雪狼?這些天,南離反而越來越精神。

雪狼在北境不算罕見,也有人嘗試馴養雪狼,還由此引出一句玩笑:雪狼在雪嶺狡詐,到了炎熱地界反而會傻得像狗。

雪狼會不會傻猶未可知,不過它們的確不喜歡太熱的地方。南離也不喜歡,因此熱天總要抱著體溫偏低的逄風睡。

逄風眸光又一轉,他向大驚失色的商隊首領走過去:“向東走,白城離此不遠。勿要傷害雪狼,它們不會主動襲擊人。”

他將一根磁針放在首領手中:“北境風雪迷眼,會讓羅盤失效,用它替換指針,便能尋到去路。”

首領連聲道謝,偷偷擡頭去打量這人的臉,可這他身畔的銀發青年卻瞬間變了模樣。

他化作了一頭無比巨大的白狼,綠眸冷冷註視著他。

這不是雪狼,這頭巨狼比之前最大的雪狼體型還大,兩條柔韌長尾肆意揮舞,額間的日冕血紋妖異而邪氣。

巨狼沒有齜牙或是做出攻擊的姿態。可它只是站在那,冷冷地看著他,便足夠令人膽寒。它周身的妖氣濃烈到幾乎實質化。

……是大妖!

商隊首領哆哆嗦嗦向後退,很快回到了商隊之中。他裝上磁石針,慌亂招呼馬隊重新啟航。首領坐在車廂裏,悶聲猛灌一口燒酒。

商隊成員問他:“老大,你看見什麽了?怎麽嚇成這樣?”

首領喃喃道:“……雪山的神靈。”

除了神靈,誰能駕馭這麽強大的妖狼?

在他看不見的地方,雙尾的巨狼在挨個與其他的雪狼碰鼻子。逄風站在它身畔,撫摸著它的脊背。

人有人語,狼也在用狼的語言嘰裏咕嚕。

小雪狼有些好奇:“嗷!”

——你為什麽跟著人類?

巨狼也從喉嚨裏發出咕嚕聲。

——他是我妻子。

小雪狼:“你妻子好好看哦,他身上的味道真好聞。”

南離昂首挺胸,又呼嚕一聲:“他可是妖神。”

小雪狼年紀小,歪著腦袋想了一會,也不知道妖神是什麽:“妖神是什麽,是不是可以吃的東西?”

它的母親不輕不重用腦袋頂了一下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狼:“別胡言亂語。”

逄風摸狼腦袋:“在說什麽?”

狼搖尾巴,卻不告訴他。

逄風眼含笑意:“我都知道了。”

逄風無奈嘆氣:“小狗,妖神怎麽可能不懂千妖之語?”

南離訕訕地直呼嚕。

狼群很熱情,留逄風和南離一同吃東西,為首的母狼德高望重,是狼群的老祖母,狼群中的狼許多都是她的子嗣。

它熟練地指揮著狼群,包抄疾奔的駝鹿群。狼群之間很默契,每匹狼都有各自的分工。狼群盯住了落後的一頭駝鹿。

幾匹狼驅趕著駝鹿,讓它遠離鹿群,變得孤立無援,另外幾頭狼從旁包抄而去,逼著駝鹿改道。

一匹狼撲過去,在鹿腿狠狠咬了一口。

駝鹿瘸了腿,速度銳減。它不再逃跑,而是低下頭,亮出大角。狼群依然冷靜,這些狼彼此間一個動作、一個眼神就能心意相通。

幾頭狼牽制住駝鹿的動作,為首的狼穩而準地撲上去,咬住駝鹿的咽喉。駝鹿垂死掙紮著,可狼死活不松口。

很快,駝鹿便不再動了。

群狼卻並沒有進食,它們先是對著駝鹿的屍首彎下前肢,低下頭顱。老祖母威嚴地吼了一聲,走上前去。

南離從前從未接觸過狼群,對此不知。他接受了傳承記憶後才知曉:這是傳承自天狼的習俗。從前天狼部族進食之前,需先伏下身軀,對用血肉養育狼的獵物表示敬畏,並將獵物獻與妖神,先請妖神享用。

即便如今傳承失落,稍大一些的狼群也依然保留著這個傳統,即便它們不知緣由。

老祖母撕開了駝鹿的肚腹,對南離叫了一聲。南離知道,它這是要他們先享用最肥美新鮮的內臟,這是狼群最高的禮節。

南離沒有客套,他掏出了鹿的心和肝。老祖母開始用牙齒撕開鹿的皮毛,將肉從骨頭上撕下,分與群狼。它的分法依照功勞與地位,極為公正。這類以血緣為紐帶的狼群,通常較其他的狼群更有凝聚力。

南離先將幹草藥燒成灰,再將鹿的心肝灑上鹽巴、塗滿草藥灰,又放入火中悶烤。這季節的駝鹿極肥,心和肝都裹著一層油脂,烤起來滋滋直響。

南離很快熄了火,讓心和肝在灰裏悶一小會再取出來。他用刀仔細切成薄片,再餵給逄風:“嘗嘗怎麽樣?”

逄風就著他的手指吃,油香的滋味讓他眼前一亮:“好吃。”

肝很嫩,心卻很有嚼勁。南離裹著的草藥灰恰好去除了膻味,香氣撲鼻。逄風靠著他的肩膀,和南離你一口我一口分完了鹿的心肝。

群狼也不覺得詫異,夫妻之間分食很常見。有幾條小狼嗅到香味,去逄風身畔打轉,膽子大的甚至用爪子扒拉他,想討一些吃。

南離從乾坤袋取出些鮮肉來,他雖然脾氣不算好,對待狼崽卻極為耐心。狼對幼崽都很溫柔,他將鮮肉撕成狼崽易於吞食的小塊,餵給它們,卻並沒有給它們熟肉。

對這些狼來說,吃人類的熟食並不是什麽好事。倘若因此喜愛上熟食,進而對人類生出好奇就更糟了。它們一向懼人,對狼來說,還是盡量躲著人比較好。

一同吃完肉,逄風便向雪狼群告別。南離再次化作白狼,將他負了起來。狼在空氣嗅嗅,很快尋到了一處洞穴。

巖洞入口曲折,形如葫蘆,內部空間極大,溫暖而幹燥。白狼放下逄風,化作人形,動手從乾坤袋裏取被褥和衣物。

很快,南離將巖洞鋪得厚實又暖和,他用南明焰點起一簇篝火。逄風愜意地坐在被褥上,倚著南離。

南離問他:“你真不去白城了?”

逄風懶懶道:“有什麽好去的?白城那群人之前都被我殺了一半了。”

南離笑:“是,我的寶貝最厲害了。”

他湊過去,小聲說:“如果遇見了,我想把剩下的一半人也殺掉。”

他將逄風按倒在床褥裏,去親吻他的手臂,脖頸:“寶貝,你太仁慈了,居然留了一半人……他們在你身上留了好多傷。”

南離撫著逄風的脖頸,這裏曾經有一處深可見骨的切割傷:“鋼蛛絲、五更衣的……只要他們還活著,我就會為你討回來。”

逄風環住他的脖子主動去吻他:“……不急,先去長夜,留一半人只是怕仙門動蕩,對長夜垂死反撲,但我也的確不在乎他們。”

“寶貝,都依你的,”南離溫柔地去吻他的手,“明天我們就能越過雪嶺,進入邊界了。到時候你想做什麽都可以。”

南明焰點了起來,呼嘯的風也吹不進去,逄風設了結界,洞中沒有一絲冷意。

他褪下了大氅,坐在火畔。

南離雙手一動,捉住了他的手腕。

“寶貝,”南離可憐兮兮地望著他,“我們好幾天都沒有……”

確實,這幾天忙著趕路,逄風一直沒有和他雙修。逄風有些遲疑,南離攥著他的手腕,綠眼睛望著他:“你不是想像狼一樣生活?狼都是在洞裏……”

他小聲嘀咕:“上神,你祝福了那些狼崽,都沒祝福過我。”

逄風好氣又好笑:“你是火獸,它們是冰獸。我只能祝福陰水一脈的妖。”

狼胡攪蠻纏:“我不管,上神是我的道侶,要和我睡覺。”

他湊過去嗅:“你的味道都濃了……”

逄風抿唇,隨著幽熒力量開始回歸體內,他的陰氣也愈發重了,若是不疏解,這具軀體恐怕會承受不住。

但這兩天的確是太忙了。

他嘆了口氣,開始解衣:“那就按狼的方式來罷。”逄風將軟墊置在膝蓋下,伏下身:“狼是這樣的麽?”

南離望見了他腰肢勁瘦而流暢的曲線,兩汪淺淺的腰窩,以及修長勻稱的細腿,他呼吸火熱,眼神都直了,話語卻有些擔憂:“膝蓋能受得住麽?”

逄風:“有墊子,你要是不想就算了。”

這能不想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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